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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伴到永远——记我的老爸老妈

【信息时间: 2016-8-1   阅读次数: 】 【打印】【关闭】  

 

  “老伴,老伴,终身陪伴,
  既是青松,又是红梅。
  无须海誓山盟,
  更无掩饰,追攀;
  只是自然真情,加理解,
  换取终身信赖和理想。”
    这是我的老爸赠老妈八十寿辰的一首小诗——《老伴歌》。

革命夫妻
  

  1944年春天,一个生于浙南喝鳌江水长大的小伙子,一个生于苏中长江岸边的水乡才女,从各自战斗过的革命队伍转到了新四军苏中公学。面对共同的敌人,胸怀共同的理想,残酷的斗争,火热的生活,成就了这对年轻人由相知、相恋到相爱。1949年3月,渡江战役在即,经组织批准,两个背包放到一个硬板床上,一挂鞭炮加同志们的一番喧闹,一对战友结成了夫妻——这就是我的爸和妈……我爸宋廷铭是浙江温州平阳人,我妈张颖是江苏南通通州人。为革命,他们都离开了自己的家乡。相识在革命队伍里。是革命,让我们走到一起,成为终身伴侣。

1949年初在上海结婚时合影.jpg


  当然,上面所述,是从爸妈自己的讲叙中得知,而在做我们儿女的印象中,他们真正是一对“布尔什维克式”的革命夫妻。
  建国后,我们四个孩子相继出生,1955年底,爸妈都转业到了地方。一个个政治运动接踵而至,他们的工作格外繁忙。六十年代,“四清”、“社教”、“审干”……大人嘴里的这些名词更是经常在我们的耳边回响。爸妈出差、开夜车,我们已是习以为常,所以个个很小就学会了买菜、生炉子、烧饭等家务。
  妈文笔好,有空便辅导我们的作文;爸热衷自然科学,夏天在阳台上乘凉,常给我们指认天空中的星座,考我们读《十万个为什么》后掌握的知识。偶尔,爸妈都有空且兴致好,会教我们唱歌,当然是“新四军军歌”、“太行山上”、“渔家曲”等等,也有“两只老虎”,就算是儿歌了。当年,我曾经看过爸妈战争年代合用的手抄歌本,肉色旧布包的封面,灰黄色的纸张,俩人不同的钢笔字迹已淡化,可惜后来文革抄家后找不到了。一唱起这些革命老歌,爸妈就不由得激情澎湃,两人挥舞着胳膊齐声唱,仿佛又回到那战火纷飞的年代……

“鸡犬不宁”

  妈属鸡,爸属狗,爸比妈小一岁。妈天性好强,工作、理家都是一把好手,还烧得一手好菜,一些在我们家吃过饭的老战友说她是“上得了厅堂、下得了厨房”的“女强人”。这一辈子,生活上妈照顾爸,爸什么都听妈的。文革前,爸每天换什么衣服,东西放在哪里都要问妈,常听妈批评爸不会料理自己,爸则笑说:“你是我姐嘛!”不过,谁生病了,量体温、看病、吃药,都听爸指挥,妈也不例外。
  爸不会做家务,但家里的维修、安装、杀虫等技术活,都是他干。部队转地方,已是薪金制,他们艰苦朴素的老传统始终没变,牙刷柄子断了,塑料拖鞋坏了,爸在火上烧烧,接起来再用。生活节俭,自然也成为我们每个孩子成家后的家风。
  妈在部队报社工作时就开始抽烟,爸说有损健康。两人相约“君子协定”,爸帮妈管烟,严格控制数量,妈却往往不服管,于是就如小姑妈所说,我们家常常“鸡犬不宁”。妈转业到省委组织部工作后,文字工作更多,一到开夜车写文章时,烟就不够抽。有一次实在熬不住,半夜把小妹喊醒,帮她一起满屋寻找爸藏的烟,此事已成我们家的笑谈。
  时至文化大革命,爸却对妈敞开供烟,因为他们有写不完的“检查”。那年头,香烟凭票供应,爸到处求人要烟票,甚至在外面趁人不注意捡些烟头回来,拆出烟丝给妈裹烟卷。妈知道了,不让爸捡,爸就鼓动我们去捡。
  后来,造反派对爸妈的审查升级了,他俩先后被关进了所在机关的“牛棚”,后期又转移到“五七”干校劳动,一直分隔两地,不得相见,各自独受精神上的压力和身体上的磨难。1969年底,爸妈终于被“政治解放”,获批准带着小妹下放苏北农村,我和哥姐立即从各自插队的地方赶回家帮忙,一家人才得以团聚。听着我们叙说爸妈离家之后“小鬼当家”的生活、各自插队的情况,坚强的妈眼里噙满了泪水,但爸妈一字未说他们这些年的境遇……
  爸妈选择到哥插队的洪泽农村落户,虽然我和姐还得返回插队的地方,但今后一家人终究能够每年有一次团圆,还是令人高兴的!下放前,我们全家去山西路长征照相馆合影,爸妈那消瘦而不失刚毅的面庞刻入了我的脑海……
  苏北农村的五年,作为老政工干部的爸妈,从生产队到县里,又作为社会主义农村教育运动的骨干,融入农民、知青、干部之中,如鱼得水,成为大家公认的“知心朋友”。家里又恢复了“鸡犬不宁”,但那时的他们成天乐呵呵,身体也胖起来了。
   八十岁后,医生说老爸的慢性支气管炎难愈,和被动吸烟有关。有五十多年烟龄的老妈立即戒了烟,我们“恭维”老妈:“老共产党员的毅力真令人钦佩!”

夕阳红更艳

  1975年春,爸妈从农村调回省城,走上新的工作岗位。此时我们的爸妈都已五十多岁,均身负重任,再次焕发青春,干得有声有色,越发显得年轻。若不是1982年以后国家实行干部离退休制,他俩定能干到七十岁。
  离休后,老爸作为中国电子质量管理协会常务理事,忙于总结工作经验,撰文投稿,多次发表于国家《经济管理》、《质量管理》杂志;老妈又挑起了江苏省新四军和华中抗日根据地研究会理事、新四军苏中公学校友会会长的担子,忙于定期召集老战友们聚会、研讨、出刊物。我说他们离休也是身离心不离,“梅开三度”!

离休后合影


  时光荏苒,毕竟是离开了工作岗位,加之人的自然规律不可抵抗,七十岁以后的老爸老妈开始明显衰老。头几年,老妈家务之余还养花侍草,老爸得空就捣鼓他的电子设备,录音、录像,不亦乐乎。后来,老爸得了冠心病,装上了起搏器,文革期间落下的腰椎间盘突出症时常发作;老妈严重骨质疏松,摔断了腿,装了一个钛合金的股骨头,行动不方便了,两人一起住进了干部疗养院。
  位于南京东郊的疗养院空气清新,天天有医护人员进行检查、发药,小毛病及时治疗,春秋两季输液保健。二老的生活也比较规律,每天按时起卧,食堂用餐。上午读书、看报、练字、看电视;下午与老同志们聊天、打牌。傍晚,他俩在疗养院的树荫下花坛边散步,倔强的老妈走路不稳,还不让老爸搀她,拄着拐棍径直朝前走,老爸则在她身后小心呵护着。疗养院里大都是丧偶的老干部,同进同出的爸妈便成为让人们羡慕的一对恩爱老寿星。
  尽管二老腿脚不便,却依然积极组织或参加新四军老战士们的活动,无论是苏中公学校友的年会、还是鲁艺战友聚会、粟裕百年诞辰纪念活动,都少不了他们的身影。在这样的活动中,爸妈显得格外活跃、年轻!

迟到的礼物

  爸妈的结婚纪念日与我和姐的生日连在一起,因此每年的3月,我们都在一块儿过,自然是以庆贺爸妈的结婚纪念日为主。他俩的生日也是我们家的大事,每年都给他们热闹一番。
  2001年秋,我们在给老妈贺八十岁寿辰时,忽然老爸掏出了两个小盒子,说是给老妈的生日礼物。打开一看,是一个金戒指和一根金项链。大家诧异之时,老爸说出了一个历史故事。
  原来,当年爸妈结婚之前,爸曾用积攒的津贴买了个金戒指,打算送给妈,又拍被妈批为“俗气”,一直没敢拿出来。正逢有一对战友夫妇要赴东北工作,女同志怀了孩子,爸就把戒指送给他们,作为孩子出生的“储备金”。如今年纪大了,一贯只讲政治的老妈有一次玩笑说:“这么多年了,你连个戒指也没给我买!”这下提醒了老爸,让他想起了五十五年前的未了心愿,于是悄悄拿出中国电子质量管理协会给他的奖金,拉着小妹当参谋,跑了好几家百货商店,千挑万选买回了这份迟到的礼物。
  接着,老爸又拿出了一张纸,这就是文章前面提到的那首赠老妈的小诗——《老伴歌》。只见老妈涨红了脸,凝听着老爸的动情朗读。看着这对同甘共苦几十年的革命战友加夫妻的老人,如此温馨,全家人不禁热烈地鼓起掌来……

老年痴呆症

  2003年,我和爸妈共同在河西买了有电梯的新房子,先生按老人的需求精心装修,2004年我们搬进了新家。每周末二老从疗养院回家,我俩为他们改善伙食,教老爸上网,陪他们在小区活动园里锻炼,春秋两季带他们逛公园、看展览、秦淮河边散步拍照……此时,我们的心里也充满了幸福!
  哥姐在北京装修好了新房,先后接爸妈去过春节,全家祖孙三代14口人在北京大团聚,二老开心非常!
  回想这段日子,应该是爸妈最轻松、安逸的时光。
  然而,一直以为仅是年纪大了容易健忘的老妈,2005年被脑科医院确诊为“老年认知障碍”,即“老年痴呆症”初期。
  面对这个谁都不愿接受,却又无法逆转的事实,已是八十多岁高龄的老爸,竟然不厌其烦、不辞辛苦地拽着老妈到处求医问药。直到几大医院的医生都说已经用上国际顶端的进口药了,再无其他更好办法,爸才悻悻作罢。转而,老爸开始每天亲自监督老妈按点吃药,他不放心其他人。好强的老妈不肯承认自己得了这病,更不愿让爸照顾她,依然常会遇点事就板着面孔批评爸,爸也不生气。但到吃药时,妈总是乖乖地接过爸递来的水……
  至今八、九年下来,医生说因我们治的及时,妈的症状比其他同类病人发展的要缓慢许多。

战友情深

  渐渐老妈病症加重,在疗养院有时会独自乱走。怕老妈丢失,老爸更是亦步亦趋,还找了一个小布口袋,放入写了老妈名字的纸条和我的名片,挂在老妈胸前。我曾笑说:“爸把妈装扮成幼儿园的孩子了!”
  后来,老妈不大认识人了。一次,老妈午睡醒来,指着老爸的背影问我们:“那个男同志是谁?”搞得老爸好不伤心。
  我们反复告诉妈: “他是你的老公!”
  老妈仔细看后,一本正经地说:“不要乱讲!他是我的战友!”
  真是夫妻关系记不得,却战友情不忘!
  2010年6月,常年患冠心病的老爸突发脑梗,疗养院的医护人员着急要把他送往城里省人民医院救治,已是半糊涂状态的老爸,执意不肯上救护车,只见他转着身在寻找什么,嘴里念叨着:“那个人呢?那个人呢?”一向好脾气的他,竟冲着最早赶到并劝阻他的儿媳大发雷霆。终于,模模糊糊看到静静坐在屋角椅子上的老妈,爸立即踉踉跄跄走过去,抓着妈的手说:“他们非要送我去医院,我很快会回来的,你等我啊!”大家这才明白,老爷子是放不下他的老伴啊!
  所幸医院抢救及时,爸挺过来了,但右半边肢体不能动了。在他的一再要求下,我们把妈接到医院与爸见面,两位“老战友”的手又握在了一起!
  老妈病重后,不能再任新四军苏中公学校友会会长,老爸则被战友们公推接任代会长,直至老爸脑梗中风住院才卸任。第二年,老爸说,他和妈都不能为校友会出力了,但还是要支持战友们的工作。于是要我代他俩拿出了两万元钱,向新四军苏中公学校友会捐款。

晚晴情更浓

  2011年7月,老妈已不能下床,也住进了省人民医院。这一级离休干部一人一个病房,但爸妈不在同一个楼层。老爸每天下午在康复治疗室做治疗后,再由护工用轮椅推到老妈病房,一直陪她到开晚饭才离开。
  老妈早已不再张口说话,可老爸仍然每天对着老妈说话,但凡有一点回应,老爸就欣喜若狂,逢人告知,让别人也分享他的喜悦!
  有一次,妈机关的现任领导来探望,爸正好在妈病房,便与人家寒暄一番。人家前脚走,我后脚到,问老爸:“来的领导姓什么?”
  老爸说:“我忘了。”
  老妈忽然转脸向着老爸:“你怎么可以?”
  大家都愣住了,老太太说话了!老爸哈哈大笑:“你妈妈又批评我了!”
  老妈又恢复了漠然的表情,但老爸的脸上却久久地洋溢着幸福的笑容……
  这年秋天,我们在病房给老妈庆贺九十岁寿辰。
  长这么大,我从未见过爸给妈送花。然而这天,老爸特地请护工帮他买了三朵红玫瑰,亲自送到老妈床前。
  我纳闷:为何是三朵?只见老爸认真地对妈说:“送你三朵玫瑰花,意思是三个字——我爱你!”
  老妈注视着老爸,笑而不语……
  看着这对恩爱耄耋老人,我脑海里仿佛浮现出当年这对年轻革命者结婚的场景,不禁为他们之间不老的爱情而湿润了眼睛……
  2012年农历腊月二十五,是老爸的九十岁寿辰,我们给老爸送上了一份贺礼——多媒体电子相册。里面有二老战争年代的老照片,有近几年的生活照片,还有二老爱听的革命历史歌曲,这可是我们和儿子、媳妇忙活了两天装进去的。老爷子乐得合不拢嘴,执意要与老妈一起看、一同听。
  在老妈病房里,伴随着《新四军军歌》的乐曲声,大家共同观看二老当年一身戎装的照片。问及老妈,她竟然点点头,表示她认得这些照片,记得这个曲子。老爸说,他最喜欢他俩当年结婚期间的合影,年轻,精神!

珍贵遗产

  老妈的病加重以后,老爸开始亲自撰写回忆录,他是要把那些和老妈渐渐远去的共同记忆找回来,留给后代。老爸脑梗中风后不能写字,姐回宁看他,帮他做后半部分的笔录。
  去年,姐牵头,兄妹们共同帮助老爸完成了他的回忆录文稿和照片的整理,并将老妈过去写的回忆文章也放了进去。10月份,一本题为《鳌江潮——一个老新四军的回忆》的书,由光明日报社正式出版了。
  老爸将书捧到老妈面前,激动地说:“老伴,我们的回忆录终于出版了!”
  老妈用她那颤抖的手来回抚摸着书的封面,脸上露出了微笑。爸欣慰地说:“她一定是听懂了,她一定也非常高兴!”
  经过长时间的康复治疗和锻炼,老爸右手已能活动,但写字还是很吃力。一本本即将送出去的回忆录摆在桌上,老爸颤颤巍巍地一一认真题字并签上他和老妈的名,因为这部回忆录里记录了一对革命夫妻对党、对国家的忠诚,对家人、对战友的浓郁情感,还记录了他们之间的深情厚意!这是爸妈赋予老战友、老同事的一片心意,更是留给子孙后代的一份珍贵遗产!

  此文落笔之日,恰是9月21日——“世界老年痴呆日”,我国的宣传主题是:“防治痴呆,关爱相伴”。从我的爸妈身上,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这种革命的情谊,温馨的关爱,永远的相伴!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宋晓桦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3年9月26日修改于南京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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